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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鏡上行:白居易的鏡中人生

2018-04-16 07:02 來源:光明日報

  ■演講人:霍宏偉 ■演講地點:國家圖書館學津堂 ■演講時間:2018年1月14日

  霍宏偉 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漢唐考古學、古錢學。著有《鑒若長河:中國古代銅鏡的微觀世界》《古錢極品》等,合著有《洛陽兩漢彩畫》《洛陽錢幣發現與研究》《洛陽泉志》《中國錢幣大辭典·考古資料編》《吉金萃影》等。主編有《洛鏡銅華:洛陽銅鏡發現與研究》。

  白居易是唐代三大詩人之一,字樂天。晚年定居唐洛陽城履道坊,自號香山居士,卒後葬于南郊龍門。

  在我心目中,白居易永遠都是一位和善的長者,他那雋永的詩句滋養著這一方水土。我是土生土長的洛陽人,年少時去龍門石窟參觀,總要拐到伊水東岸的香山,拜謁一下白園的白居易墓,感受一下詩人長存的優雅氣質。

  白氏在《北窗三友》這首詩中,説他有三個朋友:琴、酒、詩。“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實際上,他還有第四位朋友,讓他有些害怕的友人,可稱為“諍友”,那就是鏡子。一旦照了鏡,滿頭華發,蒼老面容,一覽無余,多愁善感的詩人馬上會感嘆歲月蹉跎,人生苦短。

  值得慶倖的是,考古人員在白居易住過的地方發現了兩面銅鏡。1992-1993年,考古人員對位於隋唐洛陽城洛南裏坊區東南隅的履道坊遺址進行了大面積發掘,這是白居易晚年生活了17年的宅院。在這個遺址中,清理出一件石經幢殘塊,上面刻有“開國男白居易”等字。出土兩面銅鏡,其中一面鏡子出在白氏宅院南部的36號探方第三層中,位於宅院南園水池西北角,北臨釀酒遺址。鏡為圓形,正面綠銹覆蓋,無法照容,背面中央為圓鈕,鈕座也是圓的。內區紋飾似龍似獸,鑄造粗糙,銹蝕較重,故紋飾不甚清晰。外區為兩周弦紋帶內,似飾以銘文,無法辨識。鏡鈕一側,有一近圓形洞打穿鏡體,使內、外區紋飾受損。接近鏡緣處有一週櫛齒紋。寬素平緣。誰也無法證實白居易是否使用過這面銅鏡,但能夠確定的是,銅鏡與白居易曾經共同存在於同一時空,或許見證了白居易的晚年生活。

  白居易像

  白居易與鏡子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這種難以抑制的強烈好奇心,驅使著我一遍遍翻檢著《白居易詩集校注》,目光穿行于字裏行間,尋找著答案。

  在白居易存世的2800多首詩作中,明確以鏡為題的有13首,另有70余首與鏡相關的內容隱沒于眾多詩行之中。近年來,白樂天的鏡詩受到文學研究者的關注,稱為對鏡詩、覽鏡詩。白氏鏡詩涉及具體的銅鏡類型,例如百煉鏡、鸞鏡、金鏡、菱花鏡、雙龍鏡等。縱觀白居易一生所寫的鏡詩,最早的一首《秋思》寫于32歲,最晚的《春暖》詩作于69歲,時間跨度長達37年。根據鏡詩內容的不同,大致可以分為五種,包括諷諭、贈友、寫景、狀物、對鏡,以最後一種詩歌數量最多,映照出白居易的鏡中人生。

  諷諭:乃知天子別有鏡

  “諷諭”是白居易自定的一種體裁。有《百煉鏡》《太行路》兩首詩作,均列入白居易創作的《新樂府》五十篇之內,寫作時間為元和四年(公元809年,38歲)在長安任左拾遺期間。最負盛名的鏡詩為《百煉鏡》,小序:“辨皇王鑒也。”詩末四句雲:“四海安危居掌內,百王治亂懸心中。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煉銅。”可見具有諷諭的目的。王拾遺先生認為,這首詩表面上是歌頌唐太宗“以人為鏡”的美德,實際上是諷諭當時的憲宗皇帝應向唐太宗學習。

  白樂天詩中吟咏的揚州百煉鏡,到底是什麼樣子?很長時間沒有人能説清楚。在經過長久的等待與期盼之後,它終於浮出了水面。1998年,在蘇門答臘海域一艘阿拉伯沉船“黑石號”中發現一面唐代百煉鏡,鑄造的鏡銘清晰可見:“唐乾元元年戊戌十一月廿九日,于揚州揚子江心百煉造成。”這種鏡子應該就是揚州百煉鏡。

  與《百煉鏡》內容不同的是,《太行路》一詩以夫妻來比喻君臣關係,以妻喻臣,説明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詩中寫到鸞鏡:“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鸞鏡在白樂天的另外一首詩裏也有提及,《和夢遊春詩一百韻》:“闇鏡對孤鸞,哀弦留寡鵠。淒淒隔幽顯,冉冉移寒燠。”鸞鳥是古代的一種瑞禽。《山海經·西山經》記載:高山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彩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以鸞鳥為題材的銅鏡被廣泛應用於唐人的社會生活之中,成為人們日常梳粧照容的器具。留存至今與鸞鳥相關的唐鏡為數不少,多為雙鸞鏡,孤鸞鏡少見。

  贈友:曉日鏡前無白髮

  白樂天鏡詩中的贈友詩數量較少,僅有5首。最早的一首《以鏡贈別》,約作于唐元和七至八年(公元812-813年)故鄉下邽。描寫的是一位少年即將遠行,詩人以銅鏡相贈之事:

  人言似明月,我道勝明月。明月非不明,一年十二缺。豈如玉匣裏,如水長澄澈。月破天暗時,圓明獨不歇。我慚貌醜老,繞鬢斑斑雪。不如贈少年,回照青絲發。因君千里去,持此將為別。

  眾人都説鏡子如明月,白樂天覺得鏡勝於月。明月不是不明亮,而是一年有十二次殘缺。不如放置在玉匣中的銅鏡,就像平靜的水面一直保持著清澈明凈的狀態。在月殘天昏之時,鏡子的圓滿明亮卻不會消失。白氏日漸衰老,兩鬢斑白,不如將明鏡贈予少年,照以青絲烏發。因為少年將遠赴千里之外,詩人手拿寶鏡以為作別。

  離別之際,以銅鏡作為禮品贈予對方,成為唐代男性友人或男女之間表達深厚情誼的一種方式。白居易《感鏡》雲:“美人與我別,留鏡在匣中。”

  在白居易的鏡詩中,有一首54歲時所寫、贈予年輕友人的《贈言》:“二十方長成,三十向衰老。鏡中桃李色,不得十年好。”在臨別之際,希望朋友能夠珍惜大好時光。

  贈官場同僚的有兩首詩,一為白氏44歲作《贈友五首並序》:“一年十二月,每月有常令。君出臣奉行,謂之握金鏡。”白居易小序:“吾友有王佐之才者,以致君濟人為己任,識者深許之。因贈是詩,以廣其志雲。”詩中以“金鏡”來比喻顯明的正道。另一首為白樂天67歲創作的《送蘄春李十九使君赴郡》:“可憐官職好文詞,五十專城未是遲。曉日鏡前無白髮,春風門外有紅旗。”詩中的“李十九”,即蘄州刺史李播,上任時年已五十,晨照鏡前尚無白髮,春風得意,仕途暢達。白居易期待他們能夠以“達則兼濟天下”的胸懷,有所作為。

  偃師杏園唐袁氏墓出土八齣菱花鏡 資料圖片

  寫景:恰似菱花鏡上行

  以鏡子來比喻明靜的水面,在唐人詩歌創作中是常用的寫作手法,白居易的詩作也不例外。以鏡喻水,諸如“鏡水”“鏡色”“鏡面”“清鏡”等,詩人信手拈來,佳句不斷:

  渭水如鏡色,中有鯉與魴。(《渭上偶釣》)

  蛇皮細有紋,鏡面清無垢。(《泛春池》)

  慢牽好向湖心去,恰似菱花鏡上行。(《湖上招客送春泛舟》)

  在最後一首詩中,白樂天將平靜的湖水比喻為菱花鏡。此類銅鏡在唐代極為盛行,成為詩人競相吟咏的對象。但是因時代久遠,菱花鏡中的“菱花”一詞究竟是指什麼?學術界存在一定爭議。主要有四種説法:一是指鏡子的形制,二是指銅鏡背面的紋飾,三是指銅鏡“青瑩耀日”的精美程度,四是指透光鏡映在墻上的菱花形圖案。

  唐代菱花鏡究竟是什麼樣的?《飛燕外傳》雲:“上二十六物以賀。金屑組文茵一鋪,……七齣菱花鏡一奩。”花分瓣稱為“出”,七齣即七瓣。《飛燕外傳》,亦稱《趙飛燕外傳》,舊題漢伶玄撰。經學者考證,係後人偽托,成書時間當在中晚唐之前。“七齣菱花鏡”,反映出唐人眼中的菱花鏡,是指銅鏡的形制為菱花形。此類銅鏡在唐代兩京地區使用較為普遍。

  西安市文物保護研究院藏唐雙盤龍鏡 資料圖片

  狀物:背有雙盤龍

  白居易鏡詩中的第四種為狀物詩,數量不多,但涉及面較廣,從內容上而言較為繁雜。有寫真娘墓、新婦石的,也有寫玉鏡、雙盤龍鏡的,甚至還有以鏡換杯之作。

  雙盤龍鏡見於白氏的一首詩《感鏡》,約作于元和七至八年(公元812-813年)的故鄉下邽:

  美人與我別,留鏡在匣中。自從花顏去,秋水無芙蓉。經年不開匣,紅埃覆青銅。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照罷重惆悵,背有雙盤龍。

  這首詩的畫面感很強,讀者仿佛目睹詩人輕輕打開多年以前無名美人留下的鏡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滿布塵埃的銅鏡,攬鏡自照,鏡中呈現出的是詩人憔悴的面容,令其惆悵萬分,隨手將鏡面翻轉,不忍心再照,無意之間竟然看到了鏡背上的一對盤龍紋飾。今天能夠看到的唐代雙龍鏡實物數量極少。見於著錄的有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院藏一面雙盤龍鏡。其形制、工藝與單盤龍鏡基本相似,龍紋刻畫細膩,構圖精巧。以鏡鈕為中心,二龍戲珠,呈盤繞回首狀。

  精美的銅鏡,以詩的形式留存在白香山的詩集之中,給後人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然而,時過境遷,白居易在57歲之時卻要以鏡換杯,借酒消愁。這首《鏡換杯》是白氏鏡詩中一首極為獨特的詩作,作者為逃避現實中的衰老,希望以銅鏡換玉杯:

  欲將珠匣青銅鏡,換取金樽白玉巵。鏡裏老來無避處,樽前愁至有消時。茶能散悶為功淺,萱縱忘憂得力遲。不似杜康神用速,十分一盞便開眉。

  詩人想用珠匣寶鏡來換取金樽美酒,因為鏡中呈現出日漸衰老的容顏,是無法回避的現實。而借酒澆愁,可以讓人暫時解脫。用喝茶解悶的方式畢竟功效甚微,不如飲酒消愁來得快,酒喝帶勁了自然會眉開眼笑,心情舒暢。反映出這一時期白居易仕途的不順遂帶來情緒上的變化,通過以銅鏡換酒杯的方式含蓄地表達出來。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另一位詩人劉禹錫撰有《和樂天以鏡換酒》,以唱和白氏《鏡換杯》,成為詩壇上的一段佳話:“把取菱花百煉鏡,換他竹葉十旬杯。嚬眉厭老終難去,蘸甲須歡便到來。妍醜太分迷忌諱,松喬俱傲絕嫌猜。校量功力相千萬,好去從空白玉臺。”南宋計有功在《唐詩紀事·劉禹錫》一文中,對白樂天、劉夢得兩位詩人晚年往來唱和有著較為詳細的記述,成為禹錫創作《和樂天以鏡換酒》一詩寫作背景的最佳詮釋。

  對鏡:顏衰訝鏡明

  “對鏡”一詞源於白居易以鏡為題的詩歌。在13首以鏡為題的詩中,有4首以“對鏡”為題,分別是《對鏡》《對鏡偶吟贈張道士抱元》各一首,兩首《對鏡吟》。這種詩歌是白樂天通過對鏡觀察,以詩的形式記錄自己不同年齡段體貌特徵與心路歷程的變化。依其吟咏主題的不同,可細分為惜時、二毛、白髮、發落、面容、晨照、夜鏡等七類。

  “惜時”這一類鏡詩,主要見於白居易32至38歲創作的詩歌中,屬於白氏最早的一批鏡詩。《秋思》:“病眠夜少夢,閒立秋多思。……何況鏡中年,又過三十二。”《感時》:“朝見日上天,暮見日入地。不覺明鏡中,忽年三十四。……白髮雖未生,朱顏已先悴。”因為這一階段,詩人年輕,尚未長出白髮,或是白髮很少,通過照鏡感悟歲月流逝,白駒過隙。

  白居易鏡詩中開始出現“二毛”,是在他35歲之時。“二毛”就是黑髮中夾雜著白髮,頭髮斑白,有兩種顏色。《權攝昭應早秋書事寄元拾遺兼呈李司錄》:“到官來十日,覽鏡生二毛。可憐趨走吏,塵土滿青袍。”這説的是白居易35歲任周至縣尉時的一種生活狀態。《新秋》:“二毛生鏡日,一葉落庭時。老去爭由我,愁來欲泥誰?”這首詩為白氏自江州司馬升遷至忠州刺史時所寫。

  白髮是白氏鏡詩吟咏的永恒主題,此類詩歌不僅數量眾多,而且持續時間較長。白氏與鏡相關最早的一首《初見白髮》,大約作于36-37歲:“白髮生一莖,朝來明鏡裏。勿言一莖少,滿頭從此始。”白樂天四十不惑,在照鏡時或有所悟,或被白髮所困擾。如41歲所作《聞哭者》:“余今過四十,念彼聊自悅。從此明鏡中,不嫌頭似雪。”45至47歲時,感嘆《照鏡》:“皎皎青銅鏡,斑斑白絲鬢。”誠如孔夫子所言“五十而知天命”,這一時期白樂天創作的鏡詩,反映出詩人已能夠心平氣和地看待滿頭白髮的事實了。54歲作詩《秋寄微之十二韻》:“覽鏡頭雖白,聽歌耳未聾。”在《初見白髮》詩寫作二十多年之後,白香山依然還記得這首詩,又作一首《對鏡吟》,這時的詩人雖已變成了白頭老翁,卻為自己能看見頭白而感到幸運:“白頭老人照鏡時,掩鏡沉吟吟舊詩。二十年前一莖白,如今變作滿頭絲。……我今幸得見頭白,祿俸不薄官不卑。眼前有酒心無苦,只合歡娛不合悲。”

  讓白居易苦惱的,不僅是頭生二毛、白髮,而且頭髮有時還會掉落,令其無限傷感。在他39歲之時,開始將掉頭髮寫入詩中。《早梳頭》:“夜沐早梳頭,窗明秋鏡曉。颯然握中發,一沐知一少。”《嘆老三首》第一首:“少年辭我去,白髮隨梳落。……但恐鏡中顏,今朝老于昨。”《漸老》:“白髮逐梳落,朱顏辭鏡去。”在詩人69歲之時,無論是黑髮還是白髮,掉落得令人惋惜,頭髮稀疏,以至於讓白樂天都感到了頭巾的重量。《春暖》:“發少嫌巾重,顏衰訝鏡明。”樂天積攢自己寫的詩越來越多,頭髮卻越來越少。在他自撰的《醉吟先生傳》中説得更加直白:“於時開成三年,先生之齒六十有七,須盡白,發半禿,齒雙缺,而觴咏之興猶未衰。”

  隨著年齡的增長,通過對鏡觀察,詩人外表呈現出的不僅是黑髮斑白,成為二毛,逐漸華發滿頭,發落無蹤,而且朱顏已逝,面容蒼老。《浩歌行》:“鬢髮蒼浪牙齒疏,不覺身年四十七。前去五十有幾年,把鏡照面心茫然。既無長繩係白日,又無大藥駐朱顏。”《醉歌》:“腰間紅綬係未穩,鏡裏朱顏看已失。”

  白居易不愧是現實主義詩人,他創作的鏡詩類型多樣,刻畫細緻入微,甚至可以分為晨照與夜鏡,前者數量相對較多。早晨照鏡,光線充足,所照一切盡在鏡中。《早梳頭》:“夜沐早梳頭,窗明秋鏡曉。”《酬張太祝晚秋臥病見寄》:“容衰曉窗鏡,思苦秋弦琴。”《嘆老三首》第一首:“晨興照青鏡,形影兩寂寞。”《對鏡吟》作于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江州至忠州途中,詩人48歲:“閒看明鏡坐清晨,多病姿容半老身。誰論情性乖時事,自想形骸非貴人。三殿失恩宜放棄,九宮推命合漂淪。如今所得須甘分,腰佩銀龜朱兩輪。”在自江州司馬赴任忠州刺史的途中,一天清晨,白氏閒來無事,照鏡自賞,看到的卻是多病的身姿與面容。雖然身體日漸衰老,但覺得還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白居易的鏡詩大多較為悲觀,但有一首寫于64歲、題為《覽鏡喜老》的詩,是難得一見的樂觀之作。該詩創作于大和九年(公元835年)洛陽履道坊白氏宅第。

  今朝覽明鏡,須鬢盡成絲。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古人亦有言,浮生七十稀。我今欠六歲,多幸或庶幾。儻得及此限,何羨榮啟期。當喜不當嘆,更傾酒一巵。

  在這首詩即將結尾之時,詩人不勝感慨,吟道:“儻得及此限,何羨榮啟期。”“榮啟期三樂”的典故見於《列子·天瑞》:傳説春秋時期,孔子遊至泰山,見到了行走于郕之野的隱士榮啟期,身穿鹿皮襖,腰繫繩索,一邊彈琴,一邊唱歌。孔子好奇地問:“先生為何如此快樂?”榮啟期回答:“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為一男子,是二樂也。人的壽命有時短得死於娘胎、亡于襁褓之中,而吾年已九十,是三樂也。貧困是讀書人的尋常之事,死亡是人生的必然終結。我安處常情,等待終結,當何憂哉?”孔子對此頗有感慨:“善乎,能自寬者也。”

  這一典故在後世廣為流傳,唐人更是熟知,鑄造有以此為題材的“三樂鏡”。白居易在《覽鏡喜老》詩末引入榮啟期的故事,亦在情理之中。他還將榮啟期看作自己的老師,見於《北窗三友》。

  在白樂天50歲出頭的時候,喜歡夜裏照鏡子,因為那樣能夠隱藏鬚髮皆白的客觀事實,甚至在其任杭州刺史時就已萌生了歸隱田園的想法。作于杭州的《祭社宵興燈前偶作》:“城頭傳鼓角,燈下整衣冠。夜鏡藏須白,秋泉潄齒寒。欲將閒送老,須著病辭官。更待年終後,支持歸計看。”第二年(824年),他來到洛陽,購買了履道坊的一處宅園,作為退隱之地,仍不忘夜照面容。《自咏》:“夜鏡隱白髮,朝酒發紅顏。可憐假年少,自笑須臾間。”

  暮歌:人間此會更應無

  白樂天的晚年生活,大部分時間與詩酒琴園相伴,偶爾照一下鏡子,就會情不自禁生發出許多感慨,69歲之後未見有鏡詩出現,暗示出詩人年老體衰,生命旅程終點的迫近。在他74歲時,即“會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于白家履道宅同宴,宴罷賦詩”。這次聚會稱為“七老會”,亦稱“尚齒之會”,即尊崇年長者的聚會。白居易賦詩一首:

  七人五百七十歲,拖紫紆朱垂白鬚。手裏無金莫嗟嘆,樽中有酒且歡娛。詩吟兩句神還王,酒飲三杯氣尚粗。嵬峨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孫扶。天年高過二疏傳,人數多於四皓圖。除卻三山五天竺,人間此會更應無。

  白氏在詩後寫了一段小序,記述了參加這次聚會老者的姓名、曾任官職,依年齡大小排序。七位老人的年齡加在一起,共計571歲。當時,參加聚會的還有兩位官吏,因年齡不到70歲,未列于內。後來,又增加了李元爽、僧如滿兩位老壽星,合稱“九老”。

  唐人據此繪《九老圖》,白樂天作《九老圖詩並序》,記述如何由七老增加為九老的緣由始末。唐人繪《九老圖》早已不存,今人能夠看到的《九老圖》,有南宋、明代等多種版本。從形象生動的畫面中,讀者可以看到宋人想象中履道坊的這次盛會場面及白氏宅園的建築空間佈局。

  在七老聚會的第二年,即會昌六年(公元846年)八月,作為唐代留存詩歌最多的高産詩人,白居易走完了他生命歷程中的最後一段。唐宣宗為他賦詩一首:“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係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三年之後,著名詩人李商隱為白居易撰寫墓碑碑文:“公以致仕刑部尚書,年七十五,會昌六年八月,薨東都,贈右仆射。十一月,遂葬龍門。”

  白居易墓位於洛陽南郊龍門東山,亦稱香山琵琶峰,今以墓為中心,依山傍水,建有園林,俗稱“白園”。《唐語林·企羨》記載:“白居易葬龍門山,河南尹盧貞刻《醉吟先生傳》于石,立於墓側。相傳洛陽士人及四方遊人過矚墓者,必奠以巵酒,故冢前方丈之土常成渥。”白居易墓冢是一個直徑19米的圓形封土堆,周圍用青磚壘砌短墻以護其封土,冢上植以蒼翠的柏樹。墓冢西對汩汩北流的伊水,環境清幽。冢西面正中建有磚砌碑樓,碑身中央題刻“唐少傅白公墓”六個白色楷書大字。

  白樂天最終選擇了龍門香山,作為他靈魂的棲息之地。後世有多少文人墨客,前來憑吊,發思古之幽情。墓中是否隨葬銅鏡,無法知曉。但是,通過一首首詩歌,大家似乎看見了白居易的鏡子,那是詩人用80余首詩歌構成的。鏡中映照出的不同形象,勾勒出詩人不平凡的一生。縱觀白居易的一生,有兩大轉捩點,一是29歲中進士,讓他從平民步入仕途;二是44歲謫遷江州,官場失意使他的人生觀開始由兼濟轉向獨善。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氏貶為江州司馬,在他寫給元稹的信《與元九書》中,提出了他做人的基本準則,並加以闡釋:

  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仆雖不肖,常師此語。……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知仆之道焉。

  “志在兼濟,行在獨善”,這就是白居易的人生準則。從這些鏡詩中可以看出,白氏處事從“兼濟”到“獨善”有一個轉變過程。在白氏的五種鏡詩中,前兩類諷諭、贈友詩,大多顯示出作者“兼濟天下”的寬廣胸懷。後三種寫景、狀物、對鏡詩,更多地反映出詩人“獨善其身”的處世原則。從黑髮惜時到頭髮斑白,從滿頭華發到發落半禿,揭示出詩人生理的漸變;從晨照到夜鏡,從兼濟到獨善,折射出的是白樂天心理的變化。

  白樂天的一生,通過一首首鏡詩,定格在他的詩集中。將這些詩句一一摘出,排列在一起,可以看出鏡子陪伴著他的青年、壯年、老年,貫穿了整個生命歷程。不同階段詩人表象上的容貌,內心的精神世界,通過覽鏡自照,激發出創作靈感,化為凝練的詩行,忠實地記錄下來。今天的讀者細細品味這些精緻、傳神的文字,似乎可以還原當年白氏照鏡時的所思所想。透過白居易的一行行鏡詩,我們仿佛看見鏡中的詩人,笻杖獨行,佳句自吟,漸漸遠去,留下一個永恒的背影。

  頗具戲劇性的是,白居易生前未曾料到,在他卒後若干年卻被人看作是一面鏡子。晚唐詩人皮日休寫有一首以白居易為鏡鑒的讚美詩《七愛詩·白太傅》,提出白氏可以成為做官者的一面鏡子:

  吾愛白樂天,逸才生自然。……天下皆汲汲,樂天獨怡然。天下皆悶悶,樂天獨舍旃。高吟辭兩掖,清嘯罷三川。處世似孤鶴,遺榮同脫蟬。仕若不得志,可為龜鏡焉。

  《光明日報》( 2018年04月15日 06版)

編輯: 陳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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