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廣東省社科院研究員）

　　■在經濟轉型中，傳統產業如紡織業並沒有遭遇簡單的淘汰，其出口為重化工業的發展積累了資金，韓國的一些重化企業都是從紡織業起步的。

　　■韓國依靠自主創新與繼續開放解決了“三明治”困境。目前，R＆D投入佔GDP的比重已經達到了3.1%，排名世界第三，研發經費的60%來自企業，20%來自科研院校，20%來自政府投入。

　　從韓國工業化進程認識廣東轉型

　　在整個東亞地區，韓國的經濟轉型無疑是比較成功的案例，韓國的工業化進程展示了廣東轉型未來可能的發展路徑。韓國面積不足10萬平方公里，人口約 4800萬，兩者均比廣東少一半，但經濟總量卻比廣東高1倍，2008年在1萬億美元左右，人均GDP比廣東高4倍，去年已經超過2萬美元大關。1961 年到1973年這12年間，是韓國工業化重新起步的階段，韓國主要從事的是勞動密集型產業，並且通過出口拉動經濟增長，類似廣東改革開放前20年走過的道路。

　　到1973年，由於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韓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出口遭遇困難，韓國政府逆勢而上提出了經濟轉型的要求，具體表現為從勞動密集型轉型到以汽車、機械、造船、電子等重化工業。1974年以前韓國沒有真正的汽車產業，更多是將日本豐田汽車的零部件進口組裝與銷售，從1974 年開始了國產汽車的研發。著名的韓國三星電子也是在1973年成立。為了解決重化工業發展所需的大量資金，政府出面擔保向外國金融機構貸款。為了解決人才與技術力量的不足，韓國當時成立了多所工科方面的大學，並且成立了韓國科學技術院（簡稱KAIST），主要用於加強國家技術方面的力量，研究人員主要來自國外留學生，為了吸引這些高端人才，韓國政府想方設法為他們創造優越的生活與工作條件。此外，1971年由當時的樸正熙總統提議成立了韓國開發研究院（簡稱KDI），主要承擔國家轉型的發展規劃與計劃制定。為推動重化工業快速發展，韓國學習前蘇聯發展經驗，分別在釜山附近先後設立了機械、汽車、造船、鋼鐵等產業主題園區，同時興建了從首爾到釜山的京北高速公路。在經濟轉型中，傳統產業如紡織業並沒有遭遇簡單的淘汰，其出口為重化工業的發展積累了資金，其實，韓國的一些重化企業都是從紡織業起步的，如三星就是以紡織業出口積累的資金髮展電子產業的。

　　從1973年到1980年，韓國的經濟轉型有了較快的發展，但是，在隨後發生的第二次石油危機（1980年）中，韓國經濟遭遇了重創，一些企業的產能利用率不足30%。為此，韓國政府採納了 KDI提出的建議與對策：首先是繼續推動韓國產業結構調整，主要是大力發展汽車產業、造船產業與電子產業；其次是通過開放市場鼓勵企業競爭，韓國政府在 1981年宣佈了“公正交易法”，1983年全面放開外國產品的進口，通過競爭促進企業加快轉型。1985年由於日元的升值，韓國的輸出再次出現大幅上升，但到1987年，包括企業員工工資等成本都有了明顯的提高，到1990年更因為中國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大量出口減少了韓國的出口，韓國經濟再次遭受了重大打擊，1990年到1995年間韓國很多企業倒閉，勞動密集型小企業與紡織類產業基本上都退出了市場，韓國成為處在日本與中國之間的“三明治”麵包。

　　整個90年代是韓國大企業發展迅速，中小企業發展困難的時期，為了降低在員工方面的支出，大企業把一些生產項目外包給中小企業，因為中小企業的勞動力費用更低，通過外包大企業獲得了豐厚的回報。然而，由於大企業擁有市場定價的能力，韓國的中小企業呈現日益萎縮趨勢，特別是中國的發展，給韓國大企業提供了更大的市場選擇與發展空間。90年代韓國大企業之所以有快速的發展，主要得益於韓國中小企業與中國經濟發展的支撐，韓國逐漸由最終產品生產國轉變為中間產品輸出國，韓國對中國的交易逆差近年來呈現不斷擴大趨勢，表明韓國已經擺脫最終產品生產國的角色，正在成為東亞中間產品市場的主要輸出國。

　　需要指出的是，韓國是依靠自主創新與繼續開放解決自己“三明治”困境的。目前，韓國R＆D投入佔GDP的比重已經達到了3.1%，排名世界第三，僅次於日本與芬蘭，增長速度全球第一，其中，研發經費的60%來自企業，20%來自科研院校，20%來自政府投入。此外，在不斷提升自主研發能力的同時，韓國政府鼓勵企業從日本等國購買高端技術與先進設備，在引進的基礎上積極消化與吸收，並用出口（對中國）帶動進口（從日本），最終實現了韓國自主創新能力的明顯提高。1998年的金融危機促進了韓國的繼續開放，重點是金融領域的深化改革，主要通過引入國外金融機構參與國內市場的競爭，促進韓國的金融機構提升自己的效率，政府借此割斷了與大企業的“臍帶”，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爆發表明，韓國的繼續開放是成功的，由於大企業的負債明顯減少，韓國經濟並沒有因此遭受重創。

　　廣東新產業可以彎道趕超

　　綜上所述，工業化的轉型階段，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工業化中期，面臨的主要任務是發展方式的轉變。從韓國的經驗看，在這一階段，堅持不斷開放，通過經濟全球化提升自主創新能力是關鍵。廣東當前正處在類似韓國 1980年前後的發展階段，儘管國際與國內形勢存在著較大差別，但是，面臨的挑戰似乎具有同質性，其實，如果對日本工業化進行適當的比較，我們同樣可以找到類似的發展軌跡。需要指出的是，韓國經濟轉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用了近30年時間才取得顯著成效，由此，廣東的經濟轉型要有足夠長時間的思想準備。

　　應當說，無論是美國、日本還是韓國，對未來產業發展的困惑與徬徨正是廣東趕超的最好機會，隨著技術的溢出與突破，包括汽車與電子產業的重心最終肯定會向發展中國家與地區轉移，率先發展的國家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通過核心技術的保護推遲這種轉移。更重要的是，雖然在汽車與電子產業領域，廣東當前仍然落後於美國、日本與韓國，但是，在新興的綠色技術領域，廣東與韓國的差距並不太大，關鍵是我們的自主創新能力還不太強，如果能夠儘快解決自主創新中的一些重大問題，花大氣力研究未來全球產業發展的趨勢，廣東在未來的新興產業領域是有可能實現彎道趕超的。

　　韓國經濟轉型取得成功的經驗

　　在對韓國的訪問中，給我們留下最深啟迪的主要有以下三件事：市場開放、大企業培育與政府作用。

　　韓國的工業化起步是在國內市場封閉的前提下進行的。韓國的對外開放是1980年以後的事，此前，由於朝鮮半島的形勢緊張，很少有國際產業資本願意去韓國直接投資，這與廣東有天壤之別，換言之，韓國一開始走的就是以民族工業為主導的內源型經濟發展道路，當時的韓國經濟增長緩慢，並且外債纍纍不堪重負，為了解決工業化初期的資金不足，韓國政府不惜以國家名義擔保向外國金融機構舉債，引發在野黨的強烈反對。然而，實踐表明，如果韓國在70年代就對外開放的話，民族工業就沒有辦法成長，韓國的現代與大宇兩大企業發展的不同命運可以較好地證明這一點。1973年樸正熙總統要求韓國汽車企業必須100%自己生產與研發，由於企業的私有化，國家只能通過稅收優惠與利息減免進行鼓勵。當時現代與美國福特、大宇與通用正在考慮合作事宜，由於美國企業的要求苛刻，現代選擇了自主研發，大宇接受了外資合作，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宇出現了兩個問題：一是通用給大宇的技術一直是落後的技術，二是大宇汽車想出口東歐市場被通用拒絕，此後大宇就沒有多大發展，最後在1998年金融危機中倒下。現代雖然遭遇了許多困難但走上了自主創新的道路，最後成為韓國汽車產業的品牌。應當指出的是，無論現代還是大宇，都是在有相當的基礎與資本積累後再與外資企業進行合作的，這與廣東的情況有很大的不同，廣東的汽車產業主要是通過用“市場換投資而不是技術”實現，大量本土企業並沒有像韓國那樣在政府的扶持下通過轉型成為重化工業的主體。因此，廣東要培育像現代那樣的自主品牌，難度很大。

　　與韓國不同的還有廣東的產業組織問題。為了不斷提高國際競爭力，從工業化的起步階段開始，韓國政府就十分注重對民族大企業的培育與扶持，特別是在企業的起步階段，在資金、人才、技術與市場上給予特殊照顧，1973年政府為了鼓勵企業從傳統的紡織業轉向重化工業，就給予了許多優惠條件，採取減少稅收與低息貸款的政策。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政府很多研發經費都向大企業傾斜，特別是在經濟出現困難大企業無法償還銀行貸款時，政府都會在背後支持，在新興產業投資失敗時往往由政府埋單。只是在這些企業能夠站穩腳跟參與市場競爭後，政府才酌情退出市場。韓國的實踐表明，一國的國際競爭力首先表現在本國的大企業上，只有大企業才可能代表一個國家與地區參與全球競爭，只有大企業才有能力持續跟蹤甚至走上技術創新的最前沿，也只有大企業在自身強大後真正帶動中小企業發展。

　　廣東同樣存在著本土企業不大也不強的問題，究其原因，主要是我們對民營企業的認識存在局限性。在國有企業機制轉換困難的前提下，政府出於利益的考慮，往往更願意扶持外資企業，因為外資企業可以在較短時期內給政府帶來GDP與稅收的增長，由於本土企業難以做大做強，外資企業更多屬於外資在廣東的外包生產車間，廣東的產業組織是低水平的，導致企業間的關聯帶動作用比較有限，特別是在汽車與電子產業領域，大企業對當地經濟的拉動作用比較有限。

　　無論是工業化起步階段還是經濟轉型時期，地方政府的作用都不可小視。在韓國工業化初期，韓國政府利用手中的權力積極扮演了推動經濟快速發展的角色。然而，隨著經濟轉型，市場的開放取代了市場的封閉，社會的利益訴求開始呈現多元化，經濟增長已經不再是唯一追求。據此，廣東當前正在進行的局限于單一經濟增長的政府職能轉變思路可能需要調整。（編輯：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