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笑笑是記者在村裏看見的最小的小兒麻痹症患者，今年14歲的他要依靠拐杖才能行動。
南方網訊 “雙腿嚴重變形彎曲，比胳膊還細。無法直立，只能蹲在地上，用雙手抓住腳趾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
3月初，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小兒麻痹症後遺症矯治中心收治了13歲的病人黃心榕，以上是醫生對入院時的黃心榕的描述。
經過週密的檢查及病史詢問，醫生判斷黃心榕得的是小兒麻痹症後遺症。這一診斷結果讓醫生和院方為之震驚，因為上世紀80年代我國推行計劃免疫後，小兒麻痹症已基本滅絕，90年代後廣東基本消滅了小兒麻痹症。
該院小兒麻痹症後遺症矯治中心的主任醫師王晶告訴記者：“計劃免疫開始後，像黃心榕這樣的小病人，本院還是第一次遇到”。
廣州求醫
“殘酷”手術後仍難行走
日前，記者來到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小兒麻痹症後遺症矯治中心，見到了手術後的黃心榕。
得知黃心榕雙腿的踝關節分別被兩根鋼釘穿過進行固定矯正時，記者的心也給揪緊了。然而，面對記者，黃心榕十分堅強，她用力抓住床上的吊環一定要坐起來接受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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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顯示，一個小兒麻痹症患者經過鍛鍊，可以得到一定的恢復。 |
家人告訴記者，黃心榕8個月大時發了一個星期的“燒”，後來渾身變得癱軟，就再也沒能站起來，當時醫院告訴他們，《孩子》網絡版得的是小兒麻痹症。長到七八歲時，心榕用胳膊撐在地上抓住大腳趾一步一步往前挪。儘管“行走”如此困難，心榕仍堅持上學，只要父親把她送到學校，到校後她能做到自理，學習成績還特別好。
王晶醫生介紹說，經檢查診斷，心榕得的是小兒麻痹症後遺症，其雙髖、雙膝屈至60度，病情很嚴重。
目前醫院已經給心榕做了第一期手術，將其兩側膝關節和髖關節進行了松解，考慮到不讓血管受傷，其變形的雙側脛骨需要進行多次牽引才能矯正。
接下來，醫院還要為心榕進行截骨術，將其彎曲的腿骨截斷轉換角度後重新接上。
第三步將針對其腳無力實施關節熔合手術，而後通過手術將其腰部的力量轉移到臀部去。
預計整個手術需要花費一兩年的時間，王晶評價說，“手術過程很殘酷，仿佛是一次新的人體組裝”。儘管如此，所有手術做完後，黃心榕若想直立行走仍需要依靠支撐才行。
對於心榕的病情，醫生們都表示驚訝。他們詳細地詢問了孩子幼時服糖丸的情況。
據心榕母親回憶，心榕的確吃過糖丸，但沒吃夠。據說，村裏衛生室的糖丸不夠分，同批不少孩子都沒吃到。
家人還稱，村子裏跟心榕年紀相倣的十來個孩子都出現了類似的殘疾，衛生院負責人因此被村裏人責罵。該院醫生回憶說，上世紀90年代初，有類似病情的陸豐病人曾到該院求診。
陸豐調查
一村子有10多名同類患者
3月18日，記者從廣州乘車3個多小時到達陸豐市，轉乘中巴，一路顛簸，終於在下午3時許來到距離市區17公里處的金廂鎮洲渚管理區。這裡靠海，多數村民以捕魚為生。大約20多公里外就是著名的碣石鎮，據稱，曹操“東臨碣石，以觀滄海”詩句中的“碣石”就是該處。
黃心榕的父親黃欽以經營捕魚用品為生，他放下手頭的漁網，熱情接待了記者一行。
黃欽回憶說，1992年6月，僅8個月大的黃心榕突然發高燒，雙腳軟弱無力，在村裏的私人診所打了幾天針後高燒仍然不退，赤腳醫生懷疑孩子得了小兒麻痹症。十幾天后，黃心榕的高燒漸退；然而沒過多久，黃欽痛心地發現，女兒走路一跛一拐的。
在村內頑童的指引下，我們到了15歲的黃遠琴家中。一聽說要問腳的情況，黃遠琴立即轉身跑進房裏死活不肯出來。最後，在母親的大聲訓斥下，她才極不情願地低頭出來，眼睛紅紅的，淚花直打轉。2歲時的一次高燒退後，她的左腳肌肉開始萎縮，從此走路不靈便，因此經常遭到同學們的嘲笑。
類似的情況在該村還有不少。
黃深學，18歲。3歲時發高燒，現在左腳跛了，走路困難，不能挑擔子。
黃婷，19歲。1歲時發高燒，長大後無法站立，至今都只能靠拿著凳子勉強挪步。
黃滿意，19歲。2歲時，突然發高燒，燒退後雙腳無力。母親求助於一名老中醫，吃了一個多月的藥後，情況好轉。
患病孩子一般都比較自卑。記者找到19歲的黃婷時，她正坐著打電話，見是陌生人，立刻背過身去。她的後母要她跟我們說說話，她反感地回絕：“有什麼好說的？！”她的後母也禁不住直抹眼淚：“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卻不能走路，她難受啊。”
黃滿意算是比較幸運的，目前在深圳打工了。她的母親黃貴妹慶倖女兒的腳基本上沒什麼問題，走路跟正常人一樣。
走近患者
拄鐵拐的14歲男孩
當晚8時許，在調查走訪了大約七八個類似患者後，記者正準備離開，突然從旁邊巷子裏傳來“咚咚”聲且越來越近，憑經驗判斷，這是鋼鐵等硬物在敲擊石板路。
一直跟著記者看熱鬧的孩子們立即大聲叫嚷起來：“黃笑笑、黃笑笑！”並跑向小巷口。
記者緊跟過去，只見一個男孩右手拄著拐杖，一個急轉身，拐進了另一條巷子。發覺有人追隨，他走得更快。在昏暗的巷子裏穿行時，其身影不時被村民家門口的燈光投射到墻上。記者喊，“請等一等”，但他毫不停頓，拐進了一條更暗的巷子。
這時，一名村民端著飯碗走出家門。得知記者的採訪意圖後，他長嘆一口氣，“別追啦，他從不跟外人說話的”。
在村民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黃笑笑的家。他的母親正在燒飯。打消敵意後，她緩緩說出了傷心事：1992年，2歲多的黃笑笑發高燒，右腳萎縮，現在在村裏小學讀五年級，每天都拄著拐杖上學放學。
說話間，黃笑笑拄著拐杖回來了，坐到角落裏不說話。令人驚訝的是，他的拐杖是鐵制的，而且已被磨斜了。鐵拐很沉，有兩三公斤重。黃笑笑的母親很悲慼地說，以前兒子用的是木拐，但壞得太快，只好打了鐵拐。
晚上9點多鐘，哥哥黃路瑤回來了，他秉承父業，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打魚。24歲的黃路瑤說，自己最大的心願就是掙2萬元錢後帶弟弟到廣州做手術。
“冷鏈”斷裂
疑為糖丸失效埋禍根
記者調查發現，五千多人的金廂鎮洲渚管理區，在上世紀90年代初大約有十多名孩子得過小兒麻痹症。
大部分患者的父母都稱，孩子小的時候要麼沒吃過“那種糖丸”，要麼就沒有按時吃過。
陸豐市疾病控制中心（原衛生防疫站）計劃免疫科主任許建雄說，“糖丸”即脊髓灰質炎疫苗糖丸，是國家衛生部門發放的用於預防小兒麻痹症的藥物。按國家衛生防疫部門規定，小孩出生兩個月，就必須服用這種糖丸，以後定期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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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豐市金廂鎮衛生院黃院長手捧預防小兒麻痹症的糖丸。 |
許建雄說，按照國家有關要求，糖丸從出廠到防疫站再到發放，都必須保持在冷凍狀態下，整個過程謂之“冷鏈”。因為糖丸必須保持冷凍狀態，才能保證疫苗的存活。不過，即使糖丸有效，服用時也有很多要求，譬如不能用熱水而只能用涼水服用，服用半小時內不能給小孩喂奶等。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服用的糖丸失效。
談起小兒麻痹症，金廂鎮衛生院院長黃銳泉和分管防疫工作的副院長陳志萍很痛心，他們坦承，從上世紀80年代起，金廂鎮的小兒麻痹症的衛生防疫工作一直存在很多困難，譬如醫務人員素質低、硬體差等。雖然鎮衛生院當時買了冰箱用來保存糖丸，但是由於靠近大海，受天氣影響，經常停電，對於糖丸是否得到妥善保存誰也不知道。他們認為，上世紀90年代初洲渚村暴發小兒麻痹症，是以上諸多問題積累的結果。
陸豐市疾病控制中心一負責人介紹說，陸豐的小兒麻痹症防疫工作是在1986年開始的，但是當時的一些工作做得並不到位。有一年，整個陸豐縣有20多名小孩患小兒麻痹症。小兒麻痹症的高發狀態，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陸豐縣開始在常規防疫工作基礎上，在每年底和次年初加強服用糖丸，1993年後就沒有了新發的小兒麻痹症病例。
對於黃心榕的病情及其所在村內其他孩子的症狀，省疾控中心計劃免疫所的負責人稱，沒有收到相關報告。經過多年在兒童中普遍推廣服食脊髓灰質炎糖丸，我國的脊髓灰質炎發病率逐年下降。1993年全省發現最後一例小兒麻痹症，1994年至今就沒再發現。
（注：本文涉及患者的姓名均為化名）
■鏈結
糖丸 即脊髓灰質炎預防糖丸，是國家衛生部門發放的用於預防小兒麻痹症的藥物。按國家衛生防疫部門規定，小孩出生兩個月，就必須服用這種糖丸，以後定期服用。經過多年在兒童中普遍推廣服食脊髓灰質炎糖丸，我國的脊髓灰質炎發病率逐年下降。1993年廣東省發現最後一例小兒麻痹症，1994年至今未再發現新病例。
小兒麻痹症 係脊髓灰質炎的俗稱，是由脊髓灰質炎病毒引起的一種急性傳染病，多見於嬰幼兒，85%在6個月∼3歲之間發病，成年人比較少見。主要表現是脊髓前角運動神經受損傷導致肢體（指腿和臂）的麻痹（又叫癱瘓）。病毒也可以影響腦幹、腦膜等神經組織，但智力不會受到影響。
■編後
小兒麻痹症，一個惡魔一般的名詞，10多年前落在陸豐縣20多名無辜的孩子身上。艱難的求醫生涯至今仍在包括廣州在內的各地醫院裏延續。
發現這批受難的孩子出於偶然。調查顯示，該事件已經受到政府的高度重視。廣東省近10年來未再發現小兒麻痹症患者，是有力的佐證。
但是，他（她）們的痛已經刻在每個親人的心頭，也深深地烙在了我們這些“局外人”胸口。
健康的生活永遠是人類最重要的訴求，醫務工作者責任重大，為民謀福利的政府責任重大。
我們默默祝願在廣州求醫的黃心榕再堅強些，接受病魔的挑戰，爭取每一次手術都能成功；也懇請陸豐市金廂鎮洲渚管理區的10多名遭遇不幸的孩子抬起頭來勇敢面對生活，因為，孩子，你們從未曾做錯過什麼！
（編輯：馮怡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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