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網訊 2003年4月19日，《南方日報》等多家媒體均發佈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廣東省中醫院二沙分院急診科護士長葉欣，在抗擊非典的戰場上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著名漫畫家廖冰兄得知此事後，率先捐款1萬元，委託雕塑家唐大禧為葉欣塑像，並親自題詞“大醫精誠”。此事經媒體報道之後，在全國讀者中引起極大反響。在抗擊非典的戰鬥終於塵埃落定之後，本報記者獨家採訪了廖老，將廖老熱心公益、捐資助學、孜孜不倦為世界“擦把臉”的一片火熱的情懷呈現在廣大讀者的面前。
●我是個“兩面人”，外冷內熱。我的心是女的，作品卻是男的。
●畫漫畫要了解很多現實的情況，漫畫不是玩笑，不是點綴，是一種責任，罵人的同時也要審視自己。
●現在講市場經濟，所以我也要“向錢看”，寫寫畫畫賣出去可以幫助別人……我就想著把錢給社會，
錢不多，但這就是我的心願。
人物檔案
廖冰兄，1915年10月生，原名東生，因其妹名廖冰，故以冰兄為筆名。
1932年至抗戰前夕，經常在上海、廣州、香港報刊上發表漫畫。1936年以《標準奴才》一畫參加第一屆全國漫畫展。1938年初，在廣州舉辦個人抗戰連環漫畫展。同年3月，在武漢參加抗戰漫畫宣傳隊。1945年與葉淺予等人舉辦漫畫聯展。1946年舉辦個人《貓國春秋》漫畫展。
解放後於1950年回廣州，被選為市人大代表，曾任廣州市文聯編輯出版部部長、華南文藝學院教授、廣東木偶劇團美術設計、廣州市文聯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廣東美協副主席、廣東漫畫學會名譽會長等職。
70年前，廖冰兄曾在抗日戰爭的烽火中，以漫畫為武器“驅倭掃蔣猛如虎”；70年後的他壯心未已，以老邁之軀為社會公益事業當後勤兵。暮年的廖冰兄雖然已經不再創作漫畫，但他仍然堅持當初創作漫畫的人道主義的出發點，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坐在輪椅上也唸唸叨叨，要“給世界擦把臉”。
自從2001年患上腦萎縮之後，廖老正一點一點喪失自己的記憶，因此對88歲高齡的廖冰兄而言，接受採訪是一件異常辛苦的事。老人思維還很清晰，但說話有點詞不達意，還得時時靠家人提醒。想起他早年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如何“替天行道，騙富濟貧”的情景，廖老的女兒廖陵兒有些傷感地說，以前廖老談起話來神采飛揚，妙語迭出，但現在的廖冰兄，真的是“老人家”啦。
鏡頭回放之一：
葉欣塑像于5月12日國際護士節在省中醫院二沙分院揭幕。廖老在家人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趕到儀式現場。剛到急診科門口，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的醫生快步走到他跟前，與老人親切地握手。廖老默默凝視這位醫生約兩秒，立即認出這就是葉欣的同事張忠德醫師。他曾在廖老入院時照顧過老先生，也曾因搶救病人感染上非典，幸而痊癒。
廖老突然一個趔趄把張醫生緊緊擁在胸前，眼中情不自禁地溢出了淚水，嘴裏激動地嘮叨：“你沒有死，你沒有死……”在場所有人都被張醫生和廖老重逢的這一幕深深打動了……
記：請問您認識葉欣嗎？您為什麼這麼關心為葉護士長塑像的事情？
廖：我曾經因得肺炎在省中醫院二沙分院急診科打過一週的“點滴”，那時是張忠德醫生給我治的，之前我並不認識她（葉欣）。我只是在報紙上看到她的事情，當時我就感動得流淚了，隨後就趕緊讓家人把1萬元送到醫院。
給她樹立雕像是我女兒提出來的。我只不過為塑像寫了幾個字“大醫精誠”
——“精”于專業，“誠”于品德。我做的算不上什麼，為葉欣塑像的唐大禧才真正做了很多事。
記：聽說您後來還為葉欣的紀念郵票題字，是嗎？您後來又為抗非典做了哪些事情？
廖：葉欣塑像完成後，我又住進了省中醫院二沙分院。後來廣州市郵票公司要為葉欣發行紀念封、明信片和郵票，公司領導請我題字。當時，我就在病房的餐桌上寫，沒有宣紙，就用畫紙，沒有毛筆，就用雙頭筆，我寫的是“讓天使長留人間”。（廖冰兄家人補充：當時廣州市為抗非典舉行書畫義賣活動，廖老還在醫院，就叫家人張羅，把他以前作的畫和寫的對聯各選出一幅捐出用於義買。）
記：看到您在葉欣塑像揭幕儀式上和張醫生擁抱的那張照片，我們都很感動，當時您為什麼這麼激動？是因為非典的肆虐拉近了人與人之間心的距離嗎？
廖：今年春天，我得知張主任在搶救病人過程中不幸感染上非典型肺炎而病倒，我當時就很焦急，那幾天，我一直催促家裏人設法打聽張主任的情況。後來得知他的病情有所好轉，我就寫了一張慰問卡，祝他早日康復，又托外孫女送到醫院去。
我這個人特別容易落淚，別人都覺得我疾惡如仇，但其實我這個人是…
…（廖老用顫抖的手在紙上費力地寫下“心軟”兩個字）看到人家的不幸自己就跟著流淚。我是個“兩面人”，外冷內熱。我的心是女的（有女性般的柔軟），作品卻是男的（充滿雄性的力量）。
鏡頭回放之二：
廖冰兄雖耳聾卻關注民生民情，天生好管“閒事”，因此得了個“業餘市長”的綽號。
1996年9月，廖冰兄從報紙上獲悉湖北五峰縣土家族青年女教師宋芳蓉，長年在海拔近2000米的貧困山區教書，工作、生活條件非常艱苦。廖老深受感動，將著名畫家黃永玉送給他的一張畫，賣了1.5萬元，輾轉送給宋老師。
以後，隔幾個月，廖老就寄去兩三千元，資助宋芳蓉和她的那些家境貧窮的學生。
去年3月，廖老又為廣東德慶15歲的失學女孩小陳，捐助1500元學費和2 000元生活費。這幾年，廖老還三次捐贈自己的畫作，為廣州越秀區患白血病、腦癱等重症兒童籌款。據不完全統計，近10年來，廖冰兄捐助的財物總計達數十萬元。
記：我們知道您一向樂善好施，在抗非典這段時間，您是否還在堅持捐資助學？
廖：是的。最近我聽說廣州大學有個學生得了紅斑狼瘡，治療費要15萬，他沒錢治就回了老家。我就讓我女兒去學校找校長、書記了解情況，我想把他接回廣州治病。
記：您一般是從哪知道這些消息的？
廖：看報紙。我現在不看電視，也不看書，就看報紙。搞漫畫的人，應該關心社會，關心老百姓關心的事。國際、國內的新聞我都看，但最關心的還是這些信息，凡是看到別人需要幫助的消息我就剪下來。
記：這些年來，貧困師生一直是您最主要的捐助對象。您為什麼特別注重下一代的教育問題？
廖：教育當然應該重視啦！我有著切身的體會。我是窮孩子，5歲的時候爸爸就死了，小時候讀書沒錢，要靠織麻鞋掙錢才上完小學，後來在舅舅的資助下才讀完中學。我的漫畫中就有反映教育問題的，比如我創作過反映上世紀40年代知識分子艱苦的生活環境的《燃血求知》圖。後來回到廣州之後，我也一直重視少年兒童美育工作，上世紀80年代我還創作了《也是病梅》圖，反思學校教育尚未擺脫的窠臼。
我為什麼這麼關心下一代？因為我是在貧窮和屈辱中度過童年的，如果沒有別人的幫助就沒有我的今天。所以我才堅持了10年，靠寫字、畫畫把賺得的錢一點一滴用在那些因貧困失學或者生病的學生那裏。
記：您為青少年做了這麼多的事，那您對他們有什麼期望？
廖：以前抗日的時候，年輕人就得上前線去當兵。現在的年輕人生活過得太舒服，沒有吃過苦，幸福不一定就是好事。有時候我都會擔心如果再有戰爭、災難，現在的青年人到底能不能抗禦？會不會被社會上的污濁空氣污染？關於我的一生，我女兒和外孫女寫了本書叫《給世界擦把臉》，裏面既有我本人幾十年的歷史，也有中國幾十年的歷史。年輕人最好看看這本書，想想怎麼做人，怎麼關心國家和人民。
記：對於您的義舉，您家裏人一直都默默支持著您？請問您是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廖：我沒有教過他們。我不會教他們怎麼為人，我的所作所為就夠了。
我的家人和後代們都很好，他們非常支持我，我要幫助誰，都是他們一趟一趟上郵局給天南地北的人寄錢，他們還要自己掏腰包付郵費，我非常感謝他們。
鏡頭回放之三：
1932年，年僅17歲的廖冰兄在《市民日報》上發表了一幅揭露日寇險惡用心的《狼子野心圖》。從此，廖冰兄就開始以漫畫為“匕首”、“炮彈”，不斷地向日軍開火。1946年春節，廖冰兄借含蓄隱晦的《貓國春秋》，諷刺反動派狼狽為奸、相互爭奪的醜態，被著名畫家黃苗子譽為“民族鬥爭的鬥士”。
“四人幫”覆滅之後，在一系列政治運動中沉默了20年的廖冰兄猛然覺醒，“破埕”而出，又拿起畫筆創作出《自嘲》、《殘夢紀奇篇》等作品，把中國20世紀五六十年代從“個人崇拜”到“造神運動”造成的災害一一記錄在案，令人觸目驚心。
2002年9月21日，廣東美術館舉辦了“《給世界擦把臉》——廖冰兄從藝70週年漫畫選展”，觀者如潮。展出的漫畫記錄了中國大半個世紀的滄桑，被評論界稱作是“一部現當代中國社會的形象史”。
記：2001年您生病之後還搞創作嗎？
廖：現在不創作了。我的腦壞了，連老朋友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有些小學生都認得的字我也要查字典。另一方面，以前我畫了很多漫畫，宣傳抗日、打蔣介石，當時這些漫畫很管用。有人說我的畫是中國政治生活的晴雨錶，可是我搞了70年的漫畫，現在已經“跟不上”時弊了，貪污的人連槍斃都不怕還怕漫畫嗎？所以不畫了。
記：那您有沒有看別人的漫畫？覺得如何？
廖：現在的漫畫不行，只會搞笑，讓人看了一笑了之，卻沒法讓人思考。
我的漫畫不是這樣的。以前的漫畫都是為人民、為國家畫的。畫漫畫要了解很多現實的情況，漫畫不是玩笑，不是點綴，是一種責任，罵人的同時也要審視自己。
現在中國變化很大，貧富差距還是很大，發展經濟是重中之重，全社會面臨的兩個問題就是扶貧和助學。現在講市場經濟，所以我也要“向錢看”，寫寫畫畫賣出去可以幫助別人。這些錢都不是我的，是社會的，我要全數捐給社會。有些很有錢的畫家，錢比我多得多，但一分錢都不會回饋給社會。
記：您認為現在中國最需要什麼樣的人？有人稱您是關心社會、“永不缺席”的社會楷模，您覺得呢？
廖：現在中國最需要關心國家、關心人民，尤其是農民問題的人。我覺得“永不缺席”這個評價比較恰當，但我不是楷模，也不是什麼英雄。我是“不做官的官”，因為我管的事情太多。
記：聽說您9月份還要在廣東美術館搞一次畫展，這次和去年那一次有什麼不同？
您近期還有沒有什麼打算？
廖：對。去年那次是我從藝70年來各個時期的代表作，這次是把我以前贈出去的作品借回來展出，並整理成書出版。很多都是沒有發表過的，種類上也不僅僅是漫畫。這些作品很多都流失了，或者保存在不同的人手裏，我女兒她們花了很多精力才找回其中的一部分。（廖陵兒女士補充，“廖冰兄藝術網”即將開通。）
記：您現在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廖：我就想著把錢給社會，錢不多，但這就是我的心願。我連遺囑都寫好了，我大部分存款、房屋、書畫，交由“財產管理委員會”保管，用於社會公益事業。其它的心願就沒有了。
（廖冰兄的家人對此次採訪予以大力支持，特此鳴謝。）（編輯：林潔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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