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廣州出發，高速公路到清遠戛然而止。
再向北，就是連州、連山、連南和陽山這“連陽四兄弟”，就是“經濟欠發達”的粵北山區。除連州外，其他三縣都是廣東省省級貧困縣。
歷史上的連州曾因其連通嶺南與中原而輝煌一時，但今天，一個“路”字也讓連州哀傷至今。
“泛珠三角”區域協作的提出，讓連州這座歷史上繁榮一時的“小廣州”再次看到了發展的“大機遇”。
南方網訊
北去連州路蹉跎
出廣州過慶豐收費站，“揚子”大客車駛上了廣州—清遠高速公路。
廣清高速公路南起廣州市西北部槎頭，北上至清遠銀盞坳，全長46.16公里。1999年通車不過4年多時間，它就顯得有些陳舊，塵土給整條道路穿上一層灰色的外套。
記者曾多次經行廣清高速，路上總是車流密集。這條路兩邊是全國經濟最活躍的地區之一，村民的住房是清一色的四五層小樓，密密麻麻肩碰肩擠在一起。
進入清遠轄區，視野內多了低矮的丘陵。清遠是座新興城市，1988年才升級為地級市，“連陽四縣”也從韶關劃給清遠。
大約30分鐘後，車到銀盞。從銀盞到清遠市區的高速公路去年5月動工，計劃在今年底建成通車。車到銀盞，粵北與珠三角的差異立即顯現無遺。山腳下農民的住房外墻光禿禿的，裸露著磚石。
北去連州，就只有中巴車可坐。司機老廖說，車再好跑連州也快不起來。
清連一級公路雖說也是四車道，但建成不到兩年路面就大面積潰毀。連州市公路局副書記蘇銘說，當年設卡檢查，幾乎每輛貨車都超載，你知道5噸的車拉50噸煤是什麼樣嗎？——遠看就像座小煤山。
老廖輕車熟路，一路上仍顛簸不斷。車，更像船。坐在車內，雙手要抓緊座位，否則，你就會從座位上彈起來。
山路越來越陡，陽山縣內彎多坡急，最為險峻，路邊不時可見“小心駕駛”，“此處為事故多發區”的警示牌。車剛過陽山南的焦衝收費站，就看到連續三個大路標寫著“前方坡長5.2公里”“慢！慢！慢！”。老廖說，下坡時有些司機為了省油挂空擋，結果轉彎的時候來不及打方向盤就衝下了山；上坡的時候車速很慢，幾年前有些當地人手持尺長尖刀，專門扒上從湖南開過來的運豬車，殺死活豬，然後跳車而去。司機只好以極低的價格將死豬賣給路邊的“收購站”。現在運豬車走京珠高速，“收購站”也都隨之消失。
老廖的生意隨著京珠北開通而冷淡下來。從清遠離站時20多個座位只坐了四五個人，而在京珠北開通前，老廖的車是趟趟坐滿。老廖不得不更殷勤地服務，一路上只要路邊有人一揚手，老廖就急忙減下車速，賣票的跳下車幫乘客把大包小袋拎上來。
這樣走走停停3個多小時，到了連州。
尋夢：“入粵門戶”昔曾繁華
“兩個大漢赤膊，一條用來擦汗的大手巾綁在腰間，用木棍挑起一頭肥豬，兩人一前一後從湖南一直走過來。”——民國時期，湖南豬就是這樣運到廣東。
曾經繁忙的水路
傳說連州山嶺延綿，河流環繞，但交通阻塞，人們渴望車船暢通，“連”字結構有車船併合之意，因而得名連州。如今俯瞰連州的巾峰山仍然聳立在城東，山下一片平坦，連江（小北江）上遊支流湟川河穿城西南而過。
歷史上連州並不貧窮，而且自古就是廣東與中原的交通、商貿中心。公元前183年西漢長沙郡在現在的連州建桂陽縣，南越國不定期向漢朝繳納荔枝、蠟燭、鳥獸等特產，換回開發急需的牲畜和鐵制農具。
古時連州有兩條通向中原和西北的青石官道，青石板路“五里一鋪，十里一亭”，向北直通京城，向西可達巴蜀。然而湟川水道才是聯絡連州與廣州的主動脈，七八十年前的運輸還是湟川水道的天下。78歲的老人潘瑞明是港務所老職工，新中國成立後，潘瑞明也成了一名國家職工。
“湟川裏有許多淺灘，只能行40噸的大船，小船可以載貨10噸，每次下行五六天可以到廣州，上行帆船全靠縴夫，要10天20天不等。”潘瑞明回憶，新中國成立初期，水道上只有排筏、木帆船，裝卸貨物都靠木杠桿，後來慢慢有了手推車、拖拉機和電動船，內航可以到星子、東陂鎮，外航沿江而下，過陽山、英德，北上韶關南下廣州。“由於水運價格低廉，無論普通人出門還是商家運貨，首選都是走水路。從湖南運來煤炭、木材、土產，從廣州運回化肥、鹽糖、鋼材。”
進入上世紀70年代，陸路運輸逐漸代替水運，湟川河上漸漸平靜下來。現在在環江路上還能看到當年的碼頭及堆放貨物的空地。
湖廣通商之地
“連州是個好地方，自古繁榮，文化發達，只是到了近代才走了下坡路。”連州市政協主席周永信說。
周能說一口標準的粵語，卻不會說湖南話，雖然他是湖南人。解放前周永信的父親從老家湖南衡陽遷徙到連州，做了一名小商人。周永信出生在連州，15歲就開始踏入“政界”，踩單車往返于各部門之間送信。多年來周永信曾有好幾次機會調離連州，但他一直捨不得走。
在廣東紮根的湖南商人
作為當時的交通中心，連州商業曾盛極一時，據縣誌記載，民國時期“經星子、東陂兩鎮進入連縣的肩挑商販絡繹不絕，每天不下五六百人，旺季達千人”，商人會館就開設了23個。那時湖南人一度佔連州總人口的20%-30 %.現在喝早茶與吃辣椒在連州並行其道。
如今在連州北荷街，還有二十多家專為湖南人開的旅館，其實在民國時期，這裡就形成了一條“湖廣街”。湖廣街當年大半房屋都是客棧，店名就以縣名命名，如藍山客棧，臨武旅店。
周永信的家就在湖廣街上，他的父親是一名肩挑背扛的湖南商人。周父把桐油、茶葉、大米等農產品從湖南挑到湖廣街，然後把鹽糖火柴、絲綢布匹等廣貨挑回湖南。周永信至今還記得運豬的情形，“兩個大漢赤膊，一條用來擦汗的大手巾綁在腰間，用木棍挑起一頭肥豬，兩人一前一後從湖南一直走過來”。解放初年，化肥從廣州運到連州，一時成為搶手貨。周永信的父親就背著化肥往湖南運。周永信沒見過化肥，還以為是白糖，偷偷吃了一口，苦澀的滋味一直記憶猶新。
當年和湖廣街齊名的商業街是中山路，中山路上住的都是廣東本土的生意人。至今中山路還保持著原貌：村民把挖到的藥材在街邊攤開，藥材鋪裏瀰漫著青煙，老大夫坐在櫃臺後出神，半邊街道裏回蕩著粵劇的唱腔。
八十二年不曾走出一條街的婆婆
“這條路上住的人大多是日本仔打到廣東以後搬來的，我的父母也是從惠州逃難來到這裡。我老公幫別人做生意，從連州碼頭把湖南來的木頭、草藥、桐油運到廣州，回來的時候冬天運水果，平時運碎布，我用碎布做成鞋墊，很好賣。”說這話的婆婆名喚翟其妹，今年82歲的老人，耳朵好使，話語流暢。17歲時她從中山北路嫁到中山南路，在兩千多米長的中山路上往返了一輩子。現在，她的大部分時間是坐在家裏的藤椅裏，回憶中山路上的生活。在連州住了一輩子，老人現在最大的願望是走到外面，“看看香港是什麼樣子”。
連州市內至今保留著建於南北朝的慧光塔，唐代文學家劉禹錫等人曾到現在的連州中學遊歷講學。上世紀八十年代連州城市擴建，拆毀了清朝的城墻，周永信指著市政府賓館紅樓外的住宅樓說，小時候他和夥伴常在那裏的城墻上嬉戲，“如果當時保護得好，連州現在又是一座麗江古城”。
每到晚上，連州市中心廣場上就有幾百名中老年婦女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在這裡你會看到“連州明天會更好”的霓虹燈標語閃爍不停。
追夢：連州企盼高速公路
“交通不行，連州好難發展。”當這話從一位82歲、從未走出過連州的老人口中說出時，可以想見交通不便留給連州人的苦澀。
連州因“入粵門戶”而繁榮一時，現時的衰落亦是不爭的事實。一個城市的興衰，皆因一條路，一條連通嶺南和中原的路。
1988年“連陽四縣”從韶關劃給清遠時，清遠還藉藉無名，經濟落後。時至今日，不少連州幹部還對劃入清遠一事頗“不服氣”。當年連州也在爭取成立地級市，連州一名老幹部回憶，1984年時任廣東省領導的任仲夷到連州視察，還指示連州雖然不是市但可以“自以為市”。
2002年連州再次向省府提出升級地級市的請求。這一請求也獲得省委、省政府的贊成，未曾想遭到連山、連南和陽山三兄弟一致反對，成立地級市再次化為泡影。
連州發展總是緣慳一面
連州本來有多次發展機會，卻因為路，每次都與發展失之交臂。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至改革開放（上世紀）八十年代，是連州的第一次機遇。“那時連州通廣州的是一條沙土路，去一次廣州就要‘兩頭黑’，早晨6點坐車到晚上6點才能到。”連州市政協主席周永信說，1992年鄧小平南巡，這一年經連州貫通南北的107國道完工，“每天都有兩三萬輛次車路過，不到一年時間，107國道路面嚴重破損，不得不在1992年底就重新鋪水泥，堵車就成了家常便飯。那時連州人去廣州，都要自帶乾糧和水，路上經常一堵就是半天，有時甚至十幾個小時。”當時周永信曾到番禺拉一位好友到連州開製衣廠，可這樣的路，誰敢來？
1997年11月，清遠至連州214公里長的一級公路通車。“這條公路在那時也算‘超豪華’了，”司機老廖的生意就是在那個時候進入鼎盛期，“湖南鄰縣的人去廣州，都是到連州轉車，廣州一天就要跑兩趟。”1999年廣清高速公路通車，從連州到廣州只需4個多小時，連、廣兩地從來沒有這麼快捷地聯絡在一起，連州似乎看到了大發展的影子。但由於超載車多，清連一級路很快成了一條“萬補路”。
隨著去年京珠北通車，除湖南毗鄰連州的幾個縣，絕大部分南來北往的車輛選擇了京珠北。“現在坐車的人少，每天只去清遠跑個來回。”老廖說。
剛進入21世紀，連州就錯失了先機。
路不好，投資者望而卻步
京珠北通車前，順107國道從湖南進連州而達廣州，是公路南北通行的最佳選擇，京珠北通車後，連州的地位一落千丈。“車流量從每天兩三萬輛次減少到兩三千輛次，清連一級路連養路錢都收不到。”連州市公路局局長陳雄俊不免慨嘆，“連州被遺忘了。”
“連州被遺忘”，小老闆莫素文直接感到了“痛”。莫的“寧遠餐廳”開在清連一級路入口處，在這裡，“郴州飯館”、“道縣風味”們連成了一條線。然而，這些飯館大多數已經關門，門窗破敗。勉強開業的幾家也是門前冷清鞍馬稀。
一輛中巴車開到“寧遠餐廳”，乘客們下車方便。莫素文急忙迎出來，指揮小工給中巴車加水。6年前莫素文以3萬元高價從老鄉那裏接手了這家餐廳，“當時生意很好，南下的司機一到平地要休息，喝茶吃飯，每天能賣一千多塊錢，後來我還買了輛小貨車，每天去清新買菜”。莫素文的幸福生活在京珠北去年通車後畫上了句號，“現在沒車從這兒走，飯館開不下去，也沒人接手，只能硬撐著，給過往的車加加水掙點小錢”。
著急的又豈止一個小餐廳老闆。
“交通已經成為制約連州發展的瓶頸。”連州市委副書記廖加見對記者說，前年一家軋鋼廠來連州考察了7次，連州有電廠，地價也低，但就是因為交通不方便，對方一直下不了決心，成本賬算來算去，最後還是走了。連州流傳著一個順口溜來形容清連一級公路：珠三角的企業是“三來一補（即來料加工、來件裝配、來樣加工和補償貿易）”，到連州的商戶要“一來三補”：補輪胎，補汽車鋼板，補汽車底盤。
連州市經貿局的一名官員談起連州的交通也是大搖其頭，“往往引資談判談得差不多時，企業會來實地考察，這是我們最怕的環節。有一次一家企業的老總走到陽山再也不願往前走，調頭就回廣州了。”
廖加見說，在連州投資2.2億美元的香港建滔集團，十幾輛奔馳、寶馬到連州就望而卻步。為了方便往來，人家專門購置了十幾輛越野吉普。集團老總見到他就開玩笑，要廖加見替他補車。德昌電機集團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就在連州投資開辦了一個800人的工廠，廖加見動員企業老總擴大規模，老總每次都跟他算賬：你們的路這麼爛，萬一耽誤時間，過不了關怎麼辦？老闆說的都是實話，後來他也不好意思再勸他們擴大生產了。
“交通不行，連州好難發展。”當這話從82歲的翟其妹口中說出時，可以想見交通不便留給連州人的苦澀。去年連州市GDP只有25億元，而其他連陽三兄弟多年來都被定為廣東省省級貧困縣。
高速公路夢
“與全省平均水平相比，連州市境內的公路狀況並不差。”連州市公路局局長陳雄俊說，連州每平方公里擁有公路62.3公里，公路密度位居全省前列，但公路等級低。連州有7個出口與湖南、廣西連通，在泛珠三角的大區域背景下，這些二級公路顯然難以勝任大交通的要求。
1999年清連一級公路破損嚴重，連州市就開始希望自己家門前出現一條高速公路。“市領導指示公路局一把手親自去省交通廳跑這個項目，我每隔一兩個月就跑一次，”陳雄俊說，“省裏不同意，我們退一步，要求把清連一級路改造成高速，省裏還是沒有答應，後來又降低要求，要省政府撥專項資金全面維修。”
連州多年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今年2月省交通廳到連州調研，認為清連一級公路彎多坡陡，不同意升級為高速公路，但要投資6.8億元從今年5月份開始對這條“萬補路”大修。
廣東省政府提出“2004年全部地級市通高速公路”的目標。對此，連州人又一次感到苦澀。在採訪中，連州官員經常說的一句話是“今年河源和梅州也通高速了，以後連陽四縣與它們的距離也要越拉越遠嘍”。
連州曾最迫切希望有一條北起湖南宜章縣，南下經連州通清遠的高速公路，這條路相當於開通了第二條京珠北。“湖南郴州市對這個計劃也熱烈歡迎，還建議貨車和客車分開走，以緩解京珠北的壓力。”連州市四套班子的領導為此還專程到宜章、郴州與當地政府交涉，雙方的想法不謀而合。
但修一條跨省的高速公路不是兩個“市”級政府就能拍板的。“首先沒錢，其次要經過兩省審批，報國務院審定，我們的級別都不夠高。”連州市的官員說。
清連高速夢破滅後，通連州的第一條高速公路很可能捨棄傳統的郴州入口，而從西北面的永州而來。這條路是太原至澳門國家重點公路的一段，從永州下連州，南接肇慶懷集，在懷集與擬建的三水至懷集高速公路對接。
2003年11月，在廣東省正式提出“9+2泛珠三角”計劃後的20多天，粵湘兩省交通部門在廣州形成了兩省省際公路規劃建設備忘錄，備忘錄第一條就是兩省加快太澳高速公路前期工作，爭取同步實施。這條高速公路經藍山縣後，將經過連州、連南、連山，而後至懷集南下。
在湖南，永州北上經邵陽可到懷化，懷化地處湘、黔、渝三省交界，是進入重慶、四川的必經之路，邵陽至懷化高速公路去年9月已動工，永州至邵陽路段也計劃今年年內動工。
永州、連州高速公路完工後，廣州經連州北上永州、邵陽、懷化、重慶、成都的大動脈似乎已躍然紙上。隨著“泛珠三角”發展戰略的提出，連州似乎在兩千多年後隱隱約約又將成為珠三角經濟向西北廣袤腹地推進的橋頭堡。
“我們現在的心情像農村等著娶老婆的單身漢，只希望好日子早點到。”陳雄俊說。
連州史記：
漢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國丞相呂嘉造反，漢軍兵分五路南下鎮壓，其中伏波將軍路博德率領主力部隊“出桂陽，下湟水”。從今天的連州所在地出發，沿湟川河南下，直搗番禺。漢朝統一了嶺南，撤掉邊關哨卡，嶺南和中原的經濟交流暢通無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入大開發時期。
隋朝開皇十年（公元590年），置連州。之後唐宋，連州和韶州、廣州一起演繹了一段被史學家譽為“嶺南三州”的歷史。連州有兩條通向中原和西北的青石官道以及湟川水道，青石板路“五里一鋪，十里一亭”，向北直通京城，向西可達巴蜀。
由於靠近中央，得風氣之先，連州興旺起來。唐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廣州人口4.2萬戶，連州3.2萬戶。劉禹錫、韓愈先後被貶到連州、陽山任地方官，他們開辦學堂，教化初民。唐代連州中進士12人，佔到了廣東進士38人的31.6%，在北宋167年間，連州進士就有48人，佔廣東同期進士127人的37.8%.當時科舉場上就有“連州科第甲通省”的美譽。
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連州、陽山、連山合併，稱連山縣。清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連州升格為直隸州，直隸廣東布政司。民國時期全國廢州立縣，連縣直屬廣東省管轄。1958年連陽四縣合併，之後相繼劃出陽山、連南、連山三縣，1994年連縣升級為縣級市，改名連州。
（編輯：劉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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