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協主席陳紹基在辦公室接受本報記者採訪。劉力勤攝
最近幾個月來，在省政協主席陳紹基的倡導之下，首屆廣東省青少年書法大賽正轟轟烈烈地開展著———
核心提示
陳紹基真不是一個乏味的人。從一個年輕人的眼光看來，有四樣東西，讓他魅力倍增。
一是粵劇。陳紹基拒絕唱卡拉OK，叫人拉一把高胡，便能隨意甩袖唱來，道白唱腔均有板有眼；悠然忘我之中，不覺一日一夜已過。
二是乒乓球。人說陳紹基一碰到世界冠軍一定積極上陣索戰，雖然終究不免落敗，但仍應對從容，推、拉、抽、打，章法不亂，最後面帶坦然微笑，施施然而下，是一種很體面、很有風度的輸。
三是書法。辦公室臺上鋪了羊毛氈，一有空就劃拉幾筆，大幅老辣起來很老辣，小幅清雅起來很清雅。有人當面讚他是廣東政界書法高人，他不說話，卻笑得很謙虛又有點狡猾。
四是……他的煙斗。煙絲的香味真是好聞，採訪的時候，記者突然領悟到，原來男人真的不太需要什麼香水。這一愛好，據他的朋友透露說，還是和書法有關，因為一邊抽煙，一邊寫字，文氣會被不得不撣的煙灰打斷，煙斗就很好，隨熄隨燃，方便。
最近幾個月來，陳紹基一直抽著煙斗為他的第三大愛好奔走呼號。在他的倡導之下，首屆廣東省青少年書法大賽在轟轟烈烈中開展著組織與選拔。他的提議———在青少年中恢復毛筆書法教學，得到社會的熱烈反應。
現在年輕人的書法水平，簡直讓人大起恐慌
記者：您在很多場合、對不同的人反復熱切呼籲在中小學重開毛筆書法課，在廣東乃至中國的書法基礎教育中，是什麼東西讓你如此憂慮？
陳紹基：舉個例子來說吧，我的兩個孩子都在學外文，都學得一手好洋文啊。但沒有一個人對書法感興趣，這讓我深覺遺憾。可更加遺憾的是，他們連日常寫的字也讓我很看不過眼。我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地說，你們不要把字寫得像爬蟲那樣好不好，寫得那麼小，哪怕用鋼筆，字的間架筆意不展開，看的人怎麼能夠舒服呢？可是，沒辦法了，他們改不了，照樣把字越寫越小。結果我放眼一看，原來這還不是個別現象，現在年輕人的書法水平，簡直讓對中華文化稍有感情的人大起恐慌：離開電腦，字都不會寫啦；即使寫出來也歪歪扭扭，還毫不知羞。
我們都有寫描紅簿的童年記憶吧，可現在有人告訴我，描紅簿啊、習字帖啊，發行量逐年大幅度下跌。傳統文化的根正在慢慢朽爛。如果繼續放任，漸漸地，沒有人會寫書法，沒有人會看書法。不認可書法裏的美，不認為美，反以為醜，喜歡書法的人變作異類，成為怪物和笑話，這對任何一個在中國文化中成長起來的人來說，都是太痛心的事。
前不久，我有一個香港朋友說要送我一套書法大全，說是從日本買的。
我先以為，就是幾個小冊子吧，誰知一搬來，一大箱子不說，印刷裝幀非常高古精美。收的東西真全，我們大陸的，台灣故宮的，流失在海外的，按照書法家一一細緻分門別類，就是一個書法藝術的殿堂，一個古老精緻、優雅文明的殿堂啊！我當時心裏一動，我們中國在這方面的推介，太少太粗糙了。
人家出這樣的書也不會為了賺錢，這就體現出一種文化的熱情。
日本書法愛好者，百分之七十是家庭婦女
記者：現在看來，中華文明的許多東西是墻裏開花卻香到了鄰居家，端午被韓國人申請了，書法被日本發揚光大了。對文化重視程度有差異，這跟我們與日韓基礎教育的不同有非常大的關係吧。
陳紹基：對，首先是一種對美好事物的頂禮膜拜的純潔感情。這一方面，中國和日本相比很有差距。中國一個叫周慧君的書法家到日本去做現場書法表演，當場就有兩百多人被她的藝術感動、驚艷得下跪。這當然是極端的例子，但足以說明某些激情的東西仍然存在於彼國的民間。而中國在經歷“文革”和拜金思潮洗滌之後，對文化神聖感大打折扣，再找不到可以五體投地崇拜的東西。
還有就是高雅文化在國民中的普及程度的差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日本，書法參與人數就已經達到全人口的13%（為眾藝術愛好之首），書法展覽多如牛毛。更加有趣的是，日本書法愛好者百分之七十是家庭婦女，學書法為的是增加自身的修養。相比之下，中國的家庭婦女大多熱衷於被篡改的清宮野史或者連續劇中的無聊對白。
你剛才提到下一代的基礎教育問題，確實，這個問題最關鍵，最基礎。
在日本，憲法規定，小學、初中，書法都列為必修課，高中書法則作為選修課，大學設有書法專業。
最有活力的是那些從事書法基礎教育的“書塾”。由一二個書家挂銜，組成一個民間性質的書法學習團體，定期研習講評，由於對象基本上是中小學生，程度不高，易於教學，因此這類書塾很多。這應該說是日本書法教育的一個福音。
曾經見到某一個小學書法教師上課時的記錄。在課程展開以前，教師先設計了一個別出心裁的題目：“寫自己的名字”，緊接著的則是：“請在教科書上用毛筆寫你的名字”。在還未接觸臨摹、還未正式進入書法學習之前，完成這樣的課題，對小學生們來說無疑是饒有興味的。每個兒童都希望自己寫得好，但他們往往又無法寫好。姿勢、執筆、基本方法、格式，一切問題暴露無遺，而這暴露出來的問題，立即成為教師正式教學要求成立的理由：瞧，因為你寫得不好，所以你應該學習；應該認真地一絲不茍地臨摹。
書法代表生活裏的精緻、高雅、沉思和內斂
記者：一種文化總有其產生、發展、消亡的過程，我們現在挽救書法，是不是有點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味道？
陳紹基：美的東西萬古長存。風格可以變遷，但書法藝術裏的美，歷久彌新。現在講的是，審美的眼睛漸漸瞎了，因為青少年在他們最可造就的時期沒有受到必要的書法審美教育，對書法的這種美隔閡了。一份電腦打印稿，最後簽個名，整齊，但沒有個性。這個世界之所以美好，就是因為它是多種多樣的，不是高壓下穿著囚服式的整齊。對於普通的書法愛好者來說，書法藝術代表生活裏的精緻、高雅、沉思、內斂的一部分，它讓整個生活的格調都得到提升了，書法是光，是生命裏的精彩，是品位。
我總覺得，生命需要沉迷，有寄託，才能超脫。所以我去寫字，去唱戲。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下了班就寫，從未覺得疲勞厭倦。深夜裏，我看懷素的《自敘帖》，縱橫斜直無往不收，上下呼應如急風驟雨，簡直驚心動魄，熱血沸騰。我上星期去唱戲，一天一夜不停地唱，絲毫不覺得累，只覺得酣暢淋漓———世界上竟有這麼好的東西，真是讓人感詫。
人需要一個安頓性靈的場所，需要有一種最理想的境界可以讓你不斷去靠近。佛經裏說，摩訶般若菠蘿蜜，摩訶是大的意思，般若是指揮，菠蘿蜜是渡到彼岸，意思就是只有靠大智慧才能渡到彼岸。書法裏就有這樣的大智慧大提點。
記者：請您具體談談從書法裏得到的智慧好麼？
陳紹基：比如說，最美的東西是優雅的，而優雅其實就是一種平衡與和諧。一幅字要顯得美，要分輕重緩急的，該避讓的時候，要不憚于退縮，該露鋒的時候，要毫不猶豫地“揚眉劍出鞘”，該藏時藏，要藏鋒，處處露鋒就給人剛極難繼的感覺，該露時露，但你要考慮好全局的平衡，許多人自詡是性情中人，髮發激情，結果只顯得粗魯。藝術中的激情是需要理性的。
還有許多許多的感想，只是不能言傳，靠摸索，靠工夫到時的會心一笑。
這時候非常快樂，對人生也有很大超拔提升的作用。
而我很遺憾也很不理解，現在的年輕人為什麼總會喜歡一些心浮氣躁的東西，而對這裡面蘊藏的能量如此冷落。
我和你講個故事，發生在我的一個很近的親戚身上。他年輕的時候追求一個漂亮女孩子。他魅力無敵，事事順利，最後被那女孩子帶到家裏見父親。
那是個高知家庭，未來的岳父與他相談甚歡，臨走前讓他寫幾個字，結果後來女孩子的父親堅決反對他們再來往。為什麼呢？就是因為看了他的字之後，覺得筆畫嫩弱，如同女子，覺得這個人沒有志氣，成不了大器。我給你講這個故事的用意是，字是一個人氣度境界的寫照。大致上來說，一個人把字給寫漂亮了，心靈自會受熏陶。
記者：您能講講您個人的習字經歷，給孩子們提供點榜樣的力量麼？
陳紹基：（笑）其實因為我看過的帖子不多，草書的功底又不夠，字有許多弱點，並不值得學習。孩子們應該到最好的帖、碑中去尋找養分。我的寫字經歷，雖然可以略略說說，但僅供做談資啊。
我是農村裏的孩子。雖然中山那地方並不很窮，但小的時候，也很少見到跟文化相關的物件。家裏沒有一本字帖，沒有專門練習的筆、沒有紙。我的鄰居家比我家境況好一點，母親是當老師的，很重視孩子的文化教育，家裏有許多字帖。我有一次去玩的時候，看見一本趙孟矄的字，可能就是性之所近，一拿起來就愛不釋手。回到家也老惦念著。哎，這個字怎麼能寫得那麼好看？借回家來，看啊看，還“書空”，用手指頭在空氣裏比畫，成天呆呆的。我父母都奇怪：這孩子得了什麼病啊，很擔心。後來，上了大學工作了，還是不能忘情啊。還是沒錢買好紙寫，於是找報紙來寫，成天寫。劉斯奮說，唉唉，你這樣不行的啊，老寫報紙，把字都寫壞了，我和你太熟，不好意思教你，我給你找個老師。於是帶我去見了陳永正。（笑）陳永正鼓勵我隨便寫，用天性來寫，字要見真情。於是，我一寫寫到如今。我不能說書法有什麼造詣，書法是我一輩子的良師益友，一拿起毛筆就覺得快樂，心裏是滿的，什麼煩惱都丟開，什麼俗事都忘記了。
有我一日，自然為書法竭力鼓呼一日
記者：我記得您在今年“兩會”上提出，各級教育部門要從實際出發，在中小學恢復開設毛筆書法課。您覺得這提議一旦被接受，會不會還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比如說，現在好多學校也開設了書法課，但寫字課上成語文課的情形很多見。
陳紹基：只要教育部門有決心，相信你說的這種情況並非沒有可能遏止。
記者：廣東省首屆青少年書法大賽是由您倡導的，您有沒有想過之後能夠形成一種制度，而不再依靠您個人的號召力，以便使這一賽事更長久地舉行下去？
陳紹基：當然希望能夠如此。但有我一日，自然為書法竭力鼓呼一日。
我知道，我們黨中，還有許多人也是書法愛好者，像我們的胡錦濤總書記對書法也很喜歡，我多麼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願意站出來，以更大影響力，號召社會對書法的重視，喚起對這一古老藝術門類的切實關注，讓中華民族文明的精髓得到有序傳承。這將會功德無量。 （編輯：欒春暉）
